很多电影是不能够用文字重述的,甚至可以说,所有电影都无法用文字重述。简短的剧情介绍,深入的电影评论,只能是引导或补充。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关于电影的漂亮文字,专业的剖析或浅显的感受都可以写的文采飞扬深入人心,但文字终究敌不过影片。电影代替不了小说,但电影就是电影,文字也绝代替不了光影时间。
从第一次看侯孝贤的片子(《悲情城市》),我就发现自己是彻底无语的。面对那些远景长镜头里影影绰绰的人物,我不能用任何一句话表达内心的感受。或许我绞尽脑汁可以冒出几句象征或比喻的话,但那绝对是苍白无力的。或许,找一个妙笔生花的作者可以写出一篇举世无双的美文,但那也只能是一篇与电影完全脱离了的文字。若不亲自用感官体验那些镜头,任何诗意的描写都是遥远的。更进一步说,即使是同样使用镜头语言,一些电影也是难以复制和超越的。有许多电影重拍之后都能全新的故事和感官体验,人物可以刻画得更明确,台词可以提炼得更有感染力,情节则更可以调整与完善。但总有一些电影,它们的魅力不在于这些可以精确控制的元素,而在于一种无法重述或转述的诗意。说到这里又想起昆德拉对无法重述的小说的定义,这些用捕捉而来的情感与诗意拍成的影片也一样,它们不追求甚至是反对戏剧张力。甚至可以说,这些电影的诞生包含里无数的偶然因素,捕捉时光流淌与人生感悟中的一些瞬间,即使是导演自己也不可能再重来一次,它们是反对刻意制造的产物,是诗意的产物。
这是我昨天晚上看侯孝贤的《红气球的旅行》和1956年拉莫里斯的《红气球》的真实感受。我做不到斟酌语言去告诉你我在电影里看到了什么故事——即使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我也不愿重述,那样只会破坏我的感觉。侯孝贤早年在台湾拍的一些电影总让我感觉像散文,他镜头下的那些童年记忆和少年故事从来没有轰轰烈烈——这与杨德昌恰恰相反。等到看多了一些他的片子,觉得将它们与散文相比也不够恰当。散文毕竟是一行行的文字,即使来得不够直接和印象强烈。祖母领着阿孝走在黄昏的野外,年轻的剪影立在没有尽头的铁道边,阿孝家门口常年摇晃着的竹椅,这些是过目难忘的,却又是无法添加一点想象的——这点恰恰和文字完全不同。这些无法重述的电影的诗意和情愫,转瞬即逝又终生难忘。
《红气球的旅行》结尾处,天气晴朗,红气球在巴黎上空悠悠飘荡,一点红色在城市的水泥色和天蓝色里任意点染。这时候响起的音乐竟是熟悉的旋律——《被遗忘的时光》,听不懂法文歌词,却再也难抑心中的感动,被那些无法被重述的时光和并无情节的片段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