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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是什么?站岗的保安,终日坐在路边收停车费的老头,电梯驾驶员,值夜班的楼层管理员…很多时候,我以为这些被人遗忘的、孤独的、但却失去自由的工作是最无聊的。这种工作会让人产生彻底的空虚感,就像一只紧绷的弹簧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牢牢地按住,一个人被死死地绑在岗位上,而这个岗位本身除了一个人的存在之外,不需要任何东西。这种工作让一个人的意义只停滞在存在本身。
我还会想,之所以我会去想这些让人窒息的无聊工作,有两个可能的原因。要么是我想拼命地从这些被我看作彻底空虚的工作中看出自己行为的意义。要么是我早就意识到,虽然我的工作在名义上与这些我想象中的工作差别非常大,但事实上我也是一只被牢牢按住的紧绷的弹簧。
小区楼下有两个小卖部。从清晨一直到深夜,小卖部门口都聚集着一群人,有大妈大爷,也有光着膀子的强壮男人和尚能读书看报的中年女人。他们聚集起来,坐着看电视,喝啤酒,侃地云天雾地。每天如此,风雨无阻(下雨了就挪到小卖部里头)。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有耐心把一天消磨在一场没有话题的谈论中,还能在深夜的时候,提着小板凳打着满足充实的饱嗝向家里走去,仿佛一场睡眠和明天的重复生活都让他们充满期待。我在很多地方观察着,这样的生活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人们牵着狗,温柔地为宠物擦屁股,在两只狗的对叫中获得忘我的开怀大笑。一集电视剧能让人们津津有味一整天,一个笑话能半个月还新鲜。
我在城市里匆匆而过,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从一个电梯到另一个电梯。这种行色匆匆和疲倦与楼下小卖部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天色微明和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从小卖部门口走过,那里的人们也在开始或结束着重复的一天。光着膀子的大肚子男人在一瓶酒里消磨完一个上午,我在一台电脑前的忙乱中消失掉一个上午。时间之刀对此毫无偏见,以同样的力度和角度在我和大肚子男人脸上刻下印记,并善意地提醒我们,明天继续如此。
对比的意义在于使差异显露,但我的这些对比却抹杀了差异。我实在看不出生活在一个电梯驾驶员身上和在我身上的不同在哪里,也看不出我的疲于奔命比小卖部门口人们的悠然自得有任何优越之处。一切在以同样的速度消耗,不停息的时光,曾灿烂的梦想。
我下了夜班走进秋天的早晨,清凉舒适的秋风毫无价值地吹在我身上。我坐在公交车上努力克制着瞬间就会到来的睡眠。车上人不多,可以让我依次观察。前门口有一位五十岁或五十五岁的阿姨(我猜得那么精确?),她戴着一幅金属边框的老花镜——从她看着手中写字版的样子可以看出来那是老花镜。我看她的时候她捏着一只铅笔在写字版上写着什么,刷唰唰很快地写着。疲倦不断淹没着我的精神,把目光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让我沉入睡眠,我不再看那个阿姨,她在摇晃的公交车上飞快的写东西没有引起我过多的注意。十几分钟过去,我快要下车了。一扭头又看见前门口那个阿姨,她正在把写字版递个她斜对面的一个卷发女人,那女人旁边坐着的小女孩伸手把写字版接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那不是一个写字版,而是一个小小的画板。卷发女人和小女孩拿着画板仔细地看,小女孩不断地用手指指画板又指指女人的脸,她们开心地笑话着。那是一副那个卷发女人的画像。画画的阿姨看着她们,笑地比她们更开心,不断扭头对旁边的乘客说着什么,附近的乘客都在笑了。画板在过道中间传递了几下,又回到了画画的阿姨手中,她扶了幅眼镜,身子向后仰着,再次端详着画和卷发女人,再次笑了起来。公交车的轰鸣声很大,我坐在后面看着这件事的发生,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只看见他们不断地笑着。公交车的摇晃中,他们的笑容也在摇晃。车进站了,我站起来走向车门,看见画画的阿姨把那张画像从小画板上取下来,隔着过道递给了卷发女人。我走下车,没有看见她们的笑容。
在一座让人忘记自己模样的城市里疲于奔命,毫无感觉地做着自己也不理解的事情,不能给自己带来欢笑,不能给任何人带来欢笑。我们在做什么?为疲惫和厌倦而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