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惨莫惩？——《诗经·十月之交》
在公交车上看《三联生活周刊》的地震专刊，忽然感到难以控制的情绪涌上来，文章里的描述让我难受。说起来可笑，这将近一个月来，我从来没有主动关注过地震的消息，也没有主动去查找过灾区的情况或那些感人的故事。但由于工作的原因，我被埋在无数的灰色消息之中。这场遥远地方发生的灾难到底在我身上产生了什么？在多年以后，我可能会对一个小孩说，08年5月12日四川发生了大地震，死了7万人，你不知道有多惨。我不知道我将以一种什么样的口气来回忆，或许沉重，也或许像教科书一样苍白。但这必将被世界历史记载的一天，将进入我的历史吗？
12日下午2点30分左右，我匆匆随着人群从狭窄的楼道里往下狂奔，心里茫茫然。11楼的摇晃给我带来的兴奋似乎远远多与惊慌，而恐惧一词根本派不上用场。没到楼下之前，我就猜想，震动肯定已经停止了。但看着楼下街道一片一片的人，我也不好意思提出上楼了。20分钟后我回到楼上匆忙而兴奋地编了稿子，四处回响的谈论声占据了听觉。当人声渐渐小下去，电视上主持人的声音让我意识到，在西南方向的一片土地上，大灾难发生了。我紧张地给章鱼和挂挂打了电话，宜宾没事。似乎安心了下来。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就被享受经历11楼摇晃的兴奋所占据，与人的对白中夹杂着毫无感情的叹息。汶川，地震，7.8，在我口中冒出来，只是带着叹号的新闻标题。
到了13日，汶川，地震，7.8，死伤人数，对我依然只是文字。但情绪开始受到严重影响，我清楚地意识到，无数的生命已经消失了，无数的人挣扎在苦痛和黑暗之中。似乎，抽象的描述带来的想象还不足以伤害到我。现在想起那几天，真的要庆幸我不用去编发那些地震的稿子。偶然点开的一张图片就能把我击倒。我不喜欢所谓“爱心”，“奉献”之类的说法，也不喜欢用带着泪花的语言去煽情。但我知道，有一种感情是存在的，这种感情很难定义，或许只能用“同情”，“人性”等等含糊地来提到它，但它又绝非只是同情和人性。触及到它让人很想崩溃，哪怕只是一瞬间。那种对情感发泄的渴望总会在我看到一些地震消息的时候在内心翻腾。
“民族创伤”、“中国哭泣”等等，这些头条写的再大，也超不出文字本身的意义。我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不知道如何去体会一个民族的创伤，也不知道国家哭泣是什么样的滋味。但只要一想象废墟下黑暗，一看见绝望的哭泣，我就无法控制。我想，再大的头条也难以真正安慰他们。无数的人内心受到伤害，但伤害和痛苦是无法概述的，“你们”、“我们”，“四川人”、“汶川人”永远也代表不了每一个“你”和“我”。
记不清是刚上高中还是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初中同学WP的父亲出了车祸，住在县医院。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去医院看望，WP的妈妈热情的招呼我们进屋，不露出一点悲伤。大家和WP在楼道里说话，每个人都显得沉重，安慰她一切会好，让她放心读书。到了下午，我们要走，WP送到医院门口，笑着跟我们道别。WP转身走后，我们沉重的情绪渐渐消退，谈话里有了笑，不时夹杂着叹息和无奈，带着同情却带不上一点真正的伤痛——我们无法分担一丝WP的忧愁。忽然我就觉得，这次看望显得那么突兀，给受伤的人带去 了安慰，却也带来了转身后更沉重的叹息。
第二天，我去给WP送补课用的教材。拿到了教材，WP显得开心一点，但却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后来，她跟我说，可能不读书了，父亲到倒下对她的家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她说她想出去打工。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和安慰，反反复复地说着千篇一律的话。WP说，道理她都明白，也可以预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选择外出打工的艰辛，但是弟弟还小，母亲有病，父亲要有人照顾，家里没钱，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不知道。要走的时候，我在给她的教材上写下了一句话：灾难里面有黄金。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想起了郑渊洁的这句话，或许能带给灾难中的人一点什么。可是现在想起来，郑渊洁在故事里写出的一句话又能包含多少呢？冷静的道理又能给痛苦和绝望笼罩下的人们带去更多什么？灾难里的黄金又是什么？
那次在医院跟WP见面后，很多年再也没有见过，直到最后连消息也没有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找到了自己的黄金。每个安慰过她的人，是不是也看见了自己的黄金。
灾难里面有黄金。经历了劫难的人们或许在多年后忽然发现，一场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灾难让自己失去的很多，也带来了许多以前生命中从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对生命，对感情，对自我都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在这场灾难之外的我呢？我看到了毁灭和失去，痛苦和绝望。至少该意识到拥有的可贵，即使我并不真正拥有什么，也该了解希望的可贵，因为我还有那么多不可预知的明天。
大地震发生到现在将近一月，伤痛仍在继续，但至少看到了一些笑容。写此文以自勉。
